江晨最后一个跃出井口,脚底踩实碎石地面的瞬间,整个人如绷紧的弓弦骤然松了一寸。他没回头,但余光扫过身后三人——姬无双贴着井壁翻身落地,动作轻得像片落叶;叶倾城剑未归鞘,警惕地扫视四周;涂山烈四肢着地跳出来,尾巴一甩,抖落井口爬行时沾上的泥水。
“走。”江晨低声道,声音压得极平,不带一丝起伏。
四人立刻动身,借着外殿残垣断壁的掩护,呈散兵线向东南方向推进。这片区域曾是遗迹前庭,如今只剩半截石柱和倒塌的飞檐,杂草从砖缝里疯长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江晨走在最前,每一步都选在阴影与碎石交界处,避开可能留下脚印的松软泥土。姬无双落在中段,指尖夹着一枚青色阵旗,边走边往脚下裂缝里塞,无声布下一道匿气痕的小阵法。叶倾城断后,目光不断扫向来路,耳朵微动,捕捉风里任何异常的灵压波动。涂山烈则攀上一处断裂的斗拱,踩着横梁疾行,居高临下观察整片荒地的动静。
三百丈距离,他们走了不到半盏茶工夫。期间江晨两次抬手止步——一次是前方有支妖族小队提着火把穿行,另一次是地面传来轻微震感,疑似地下暗道有人通行。两次都靠着姬无双临时拉起的薄雾障和涂山烈精准的气味判断,提前绕开险境。
眼看再往前百步就是密林边缘,只要钻进去,凭他们的隐蔽手段,短时间内没人能追上。江晨脚步微微加快,心跳却反而沉了下来。太顺了。从排水渠脱身,到避开搜查,再到此刻即将脱离主战场,一路畅通无阻,反倒让他脊背发凉。
就在他准备下令提速冲刺的刹那,头顶天光突然一暗。
不是云遮日,而是整个天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。阳光凝滞,风停了,连草叶都不再摇晃。空气变得粘稠,呼吸间像是吸进了湿棉絮,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。
江晨猛地停步,右手一挥,五指张开向后压下——全队立刻定住。
他缓缓抬头。
万里无云的晴空之上,不知何时聚起一团乳白色祥云,云层翻涌如沸水,中心裂开一道缝隙。一道身影踏云而出,白袍胜雪,足下云气自动凝成阶梯,一步一降,稳稳当当落在众人正前方三十丈外的半空中。
那人面容俊朗,近乎完美,眼神却冷得像冻了千年的寒铁。他手持一根三尺法杖,杖头镶嵌着一颗流转雷光的晶石,轻轻一点虚空,天地灵气仿佛被冻结,空间泛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。
“此物非尔等可持。”声音不高,却像直接在五人脑子里炸开,“交出宝藏,饶你不死。”
江晨瞳孔微缩。
这股威压……不是同境界的压制,而是规则层面的碾压。就像蚂蚁抬头看人,还没动手,胜负已分。
他没答话,体内混沌神脉自行运转,真气在经脉中逆向循环,硬生生顶住那股从天而降的神识压迫。额角渗出细汗,顺着眉骨滑下,刺得眼睛生疼,但他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姬无双半蹲在一块断碑后,折扇刚展开一半,就被那股压力压得重新合拢,发出“咔”一声轻响。她咬牙,手指死死抠住阵旗,指甲几乎嵌进木柄里。
叶倾城站在江晨右后方,剑尖原本只微微离地三寸,此刻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沉,剑刃与石板摩擦出刺耳的“吱嘎”声。她手腕发力,试图稳住,却发现连肌肉都在颤抖。
涂山烈最惨,直接被压得四肢伏地,狐尾紧绷如铁棍,金毛根根倒竖。他喉咙里滚出低吼,想强行站起,结果膝盖刚抬,又被一股无形力量按了回去,额头“咚”地磕在碎石上。
“你是什么人?”江晨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但一字一顿,清晰无比。
云中君居高临下看着他,嘴角勾起一丝讥讽:“蝼蚁,也配问本座名讳?”
话音未落,他法杖轻抬,五人身周的空间骤然扭曲,退路方向的空气像水波般荡漾,竟浮现出一道半透明的灵力屏障,将整片区域彻底封锁。
江晨眼神一凝。
跑不了了。
他不动声色,左手悄悄掐了个隐晦手印,混沌真气在丹田内悄然循环,试探着对方威压的边界。同时传音入密:“暂勿轻动,寻机破局。”
声音虽轻,但四人都听到了。
姬无双指尖微动,阵旗边缘已滑入掌心,随时准备激发匿形符。她眼角余光瞥见江晨背影——那家伙居然还在动,肩膀微不可察地起伏,像是在调整呼吸节奏。
叶倾城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,剑意缓缓凝聚于剑尖,虽未出鞘,但剑身已开始高频震颤,发出细微嗡鸣。
涂山烈鼻翼扩张,喉咙里的低吼越来越响,体表金毛逐渐泛起金属光泽,一层薄薄的护甲正在形成。他盯着云中君,竖瞳收缩成一条线,像是在计算扑击路线。
云中君目光扫过五人,眼中闪过一丝意外。
蝼蚁就是蝼蚁,按理说早该跪地求饶了。可眼前这几个,非但没崩溃,反而一个个蠢蠢欲动,像是随时准备拼命。
“敬酒不吃?”他冷笑一声,法杖缓缓抬起,指向江晨眉心,“那就尝尝神罚滋味。”
话音落,杖头雷晶猛然亮起,一道银白电蛇在掌心凝聚,越缠越粗,噼啪作响,空气中弥漫起焦糊味。
江晨瞳孔骤缩。
这一击,至少是元婴期以上的雷霆术,正面挨一下,不死也得残。
他没动,但体内混沌真气已悄然流转至双臂经脉,双脚重心前移,随时准备侧闪。同时眼角余光扫向姬无双——那丫头手指已经搭在阵旗引线上,就等他一个信号。
云中君嘴角微扬,显然已经看到对方绝望的表情。
可下一秒,他眉头忽然一皱。
因为他发现,江晨不仅没怕,反而……笑了?
没错,那张冷峻的脸上,嘴角竟然向上扯了一下,幅度极小,但确确实实是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他声音冷了几分。
江晨没答,只是缓缓抬起右手,食指指向云中君身后。
“我笑你站的位置,有点挡光。”
云中君一愣,本能回头。
身后空无一物,只有凝固的云层和死寂的天空。
他怒极反笑:“雕虫小技!也想骗本座——”
话没说完,江晨突然暴喝:“动手!”
姬无双手中阵旗瞬间点燃,一道青光冲天而起,薄雾弥漫,五人身形顿时模糊。叶倾城剑出鞘三寸,剑气如虹,直斩左侧灵力屏障薄弱点。涂山烈四肢猛蹬地面,化作一道金色残影,直扑云中君右下方死角。
江晨本人则原地起跳,左脚在右膝上一点,身形如炮弹般斜射而出,目标不是云中君,而是他脚下那团祥云!
云中君冷哼一声,法杖回转,雷光轰然劈下。
“轰——!”
雷电砸在薄雾中央,炸出一个十丈宽的坑洞,烟尘冲天。可坑里空无一人。
他眼神一厉,神识扫出——
左侧,叶倾城剑气撞上屏障,被反弹震退两步;右侧,涂山烈扑空落地,爪风撕裂地面;正前方,姬无双阵旗燃烧殆尽,身影暴露。
唯独江晨……不见了。
云中君猛地抬头。
只见江晨竟已跃至半空,距离他脚下祥云不足五丈,右手成爪,混沌真气凝聚于指尖,直取云团核心!
“找死!”云中君怒喝,法杖调转,第二道雷电蓄势待发。
可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,江晨嘴角再次扬起。
他根本就没打算碰那朵云。
他的目标,是云中君为了维持悬浮状态,而不断释放到脚下的那一缕灵力流!
那才是真正的破绽。
江晨指尖一偏,混沌真气如毒蛇吐信,精准缠上那道灵力流,猛然一搅——
云中君脸色骤变。
脚下祥云剧烈震荡,身形瞬间失衡,向下坠了半尺。
就是现在!
江晨借势下坠,左手在虚空中一抓,竟从袖中抽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纸,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三个字:**逆流引**。
他看也不看,反手一拍,贴在自己后背。
“轰!”
一股诡异的吸力自符纸爆发,江晨整个人如被无形大手拽住,瞬间倒飞而出,掠过姬无双头顶,直奔密林方向!
“想跑?!”云中君稳住身形,怒极,雷电轰然劈向江晨逃逸轨迹。
可那道电蛇劈到半途,却被一道突然升起的土墙挡住。
是涂山烈。
他双手撑地,狐尾狂舞,硬生生从地底召出一道岩壁,替江晨挡下致命一击。
“走!”他嘶吼。
江晨没回头,人在空中强行拧身,一脚踹在树干上,借力再度加速,眨眼间已冲进密林边缘。
“别丢下我们!”姬无双咬牙,收起折扇,转身就追。
叶倾城最后一个撤离,剑光一闪,斩断追来的三道雷丝,随即纵身跃入林中。
五道身影,转瞬消失在苍茫树海。
云中君立于半空,望着那片晃动的林梢,脸色阴沉如墨。
他缓缓收回法杖,雷光熄灭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低声自语,“下界蝼蚁,竟敢戏耍本座?”
他抬手,指尖凝聚一点金光,轻轻一弹。
金光如流星,悄无声息没入密林深处。
“这次,本座倒要看看,你们能逃多远。”

